山东平度拆迁调查:知名媒体记者“死磕”强拆

  财新记者陈宝成(资料图)

  财新记者陈宝成(资料图)

  陈宝成本来话不多。但8月10日上午,他站在一辆挖掘机前,手拿着一根木棍,木棍一头绑住一把刀,对着围向他的人。

  “离这远点!给你们时间了,讲法律的时间,你们干什么去了?”他在这段已在网上广泛流传的视频里大喊,“我这是正当防卫!”

  “不知道视频是谁拍的,但肯定不是我们拍的”,8月13日,陈宝成的哥哥陈宝春告诉记者,“我看了视频很恼火,有些关键的时刻,比如陈宝成被扑倒的时候,视频是朝天拍的”。

  陈宝成被扑倒后,随即被山东省平度市警方刑事拘留,罪名是涉嫌非法拘禁挖掘机司机。这个资历颇深的法制线记者,因为自己的拆迁纠纷,与执法部门发生正面冲突。

  “陈宝成有这个思想准备,就是牺牲自己来推动法治进程。这种非法的城中村改造不能再继续了,我们要通过这个案件形成一个阻击点”,已决定对陈宝成提供法律援助的拆迁律师王才亮对本报记者说。

  本报欲就陈宝成被拘一事采访平度市城关派出所,截至发稿时,城关派出所未回应本报的采访要求。

  非法拘禁?

  7月4日,山东省平度市东阁街道金沟子村迎来了最近的一次强拆。6户人家的房子被推倒,“这次强拆后,以前和我们一起维权的几户人家害怕了,选择了上楼”,陈宝春说。

  他们签署了协议,搬进了已经在金沟子村原有土地上建好的安置楼。他们搬走后,被推倒的老房子立刻被清理干净,只剩下两家仍未同意搬走,房子的废墟还堆在宅基地上,其中包括村民陈青沙和丈夫张朋珂的房子。

  8月9日上午7点左右,司机郭晓刚开着挖掘机来到了金沟子村。大众网报道称,他的任务是到金沟子村旧址整理建筑垃圾,即将建筑垃圾向另一侧移动,而非清除或搬离建筑垃圾,以消除后期施工时建设围挡的障碍。

  但张朋珂、陈宝成等村民拦住了郭晓刚。“我们认为清理垃圾就是强拆的继续”,陈宝春说。

  金沟子村村支部书记陈卫生向大众网介绍说,建筑垃圾的确有一部分属于陈青沙,但陈青沙已经签订了拆迁安置补偿协议。

  8月9日下午,陈青沙、陈宝成先后以抓到“强拆”房屋的“嫌疑人”为由报警,要求公安机关处置。大众网报道称,接警后,城关派出所立即安排民警赶到现场。

  但陈宝成的哥哥陈宝春对记者称,“司机受到了某些方面的指令,不愿意走。其实他完全有机会走,他有手机,没人限制他的通讯”。这期间,郭晓刚吃了几根村民给他的黄瓜,村民潘学娥还煮了玉米,“老百姓平常就吃这个”,陈宝春说。

  陈宝春并未时刻出现在现场,他得知消息赶来时,遭到了陌生人的追打,“跑回家后那帮人还在踹我的门”。

  此后,据大众网报道称,张朋珂将两个啤酒瓶内的汽油倒在司机身上和挖掘机驾驶室内,手持火机多次扬言要点燃汽油与挖掘机司机一起死。但陈宝春对本报说,张朋珂并没有点燃汽油。

  陈宝成的律师李会清则在会见陈宝成后称,村民将涉事挖掘机及司机暂时留置,并一再报警要求移交,但未获处理。陈宝成的家人告诉记者,其被扣留的手机中有一份录音,能证明郭晓刚是自愿留下。

  不管自愿与否,郭晓刚在金沟子村滞留的时间超过了24小时。“《刑法》中没有规定拘禁时间超过24小时才构成非法拘禁罪”,北京刑辩律师张雁峰告诉记者,“但相关司法解释中,有一个国家公职人员非法拘禁当事人时间超过24小时应予立案的规定,而国家公职人员适用的标准要严于非国家公职人员,因此往往认为非国家工作人员若涉嫌非法拘禁更要超过24小时”。

  “在没有其他恶劣情形下,司法实践中非法拘禁不超过24小时一般不认为是犯罪,超过24小时可能构成犯罪,也可能不构成”,他说。

  平度的“上楼”模式

  陈宝成被刑事拘留,将三年来他的拆迁维权推向了高潮。

  陈宝春告诉记者,金沟子村的拆迁始于2009年,“那时开始组织动员,要求各家签协议”。但陈宝成一家从一开始就选择了拒绝,“因为这是不合法的”。

  陈宝春说,金沟子村的拆迁至今都没有任何手续。同意拆迁的村民们会拿到一份《户型确认书》,签订双方是被拆迁户和村委会,上面盖着金沟子村委会的公章和村主任陈卫生的私章。

  2010年8月,平度市委和市政府联合下发《关于加快推进城乡住房建设与危房改造的实施意见》(平发【2010】13号),市委书记王中、市长于显祥分别担任改造工程领导小组的组长和副组长。意见提出全市村庄实现由分散向集中、由平房向楼房、由村庄向社区的“三个转变”,并明确列出城乡住房建设和危房改造的范围和时间表,大规模拆迁由此升级。

  金沟子村被列入第一批,也就是2010年就要求完成城中村改造的名单。

  至于如何改造,这份文件只是指出,根据村(居)民意愿和村庄发展需要,政府统筹,市场运作。具体实践中,“根据村民意愿”被操作为村民代表签字同意,这一做法被王才亮称为“少数服从多数”。

  “这太幼稚了,就好像有10个人,其中9个人同意了,就可以拆掉另一个人的房子”,陈宝春说。

  王才亮认为这是明显违反了国家土地制度,由村委会决定拆迁,拆完后把地交给政府用于修路、开发。“背后实际是政府在组织,但却以村委会的名义,让你告不了政府。”

  这一模式最早出现于2003年的广州。当时广州天河区的猎德村率先以此模式进行城中村改造。

  2007年9月29日,猎德村出让地块拍卖,最终以46亿元被富力和合景泰富联合体拍下,随后又宣布引入新鸿基集团共同开发。拆迁前,该村共有户籍人口7000多人,3300多户,村址面积约31万平方米,另外还有发展经济用地约23万平方米。根据拆迁方案,猎德村的补偿原则是“拆一补一”。

  “这种模式的特点是村代表签字,少数服从多数同意拆迁,然后把地交给开发商开发。政府不参与,但在政府干预下土地出让,未经征收变为国有土地,颁发国有土地权证。”王才亮说。

  今年7月15日,平度市委宣传部发布一篇稿件,称“通过旧村改造,金沟子村建立了两个新区,东区410套住房,西区460套住房,由于地理位置好,通过建设网点房对外租赁,集体收入不断增加”。

  金沟子村原来的房子有土地证和房产证,“但那些上楼的村民,手里只有钥匙”,陈宝春说。

  一个“死磕”记者的舆论场

  从一开始,陈宝成一家就选择了拒绝拆迁,记者的身份也让陈宝成的维权行动得以迅速传播。

  最早的报道来自《中国青年报》2010年10月的一篇报道《一个农妇的贪官笔记》。这名农妇就是陈宝成的母亲,她将媒体上关于贪官的报道记录了三个本子。

  在这篇报道中只有一处涉及拆迁,“她老是想不通:为什么很多村庄都要把农民的土地卖了,还没人管?为什么农村的房子拆了又盖,盖了又拆,只为了一点拆迁补偿费?为什么很多当官的贪了那么多钱,却还能不断地往上升?”

  这曾在当年的媒体内引起小范围流传,认为爆料者“很有智慧”。但陈宝成的家人,以及当时这篇报道的记者周凯莉都认为“这是个偶然”。周凯莉告诉记者,“这个线索是报社独立发现的”。

  周凯莉回忆,她曾在陈宝成家住了一天,“那时村子很整齐,院子里外的树也长得很好,拆迁的纠纷对他们的冲击还不大”。

  过了大半年,陈宝成向周凯莉提起了自家的拆迁纠纷,“但觉得是个普通纠纷”,并没有作为选题进行报道。

  但对贪官的记录却在此后引起波澜,陈宝成的家里在村子路边真的立起一块贪官碑,“被村主任陈卫生误以为影射了自己”,陈宝春告诉记者。陈卫生带人打了陈宝成的父母,后来被当地公安处以12天行政拘留和1000元罚款。陈卫生以处罚过重起诉了当地公安,这起行政诉讼经历了两次一审和两次二审,至今没有宣判,“在陈宝成被拘留前还开过一次庭”,陈宝春说。

  平度的拆迁持续出现在舆论之中。2011年,陈宝成目前供职的《新世纪周刊》刊发报道,称平度市12名老干部进京举报现任市领导,举报的内容为借旧城改造“侵占耕地、强拆民房”。

  但其时陈宝成尚未到《新世纪周刊》工作,陈宝春也表示不知道老干部举报的情况,“但平度市的拆迁是大范围的,而且怨声载道”,他说。

  2012年,又一股舆论力量介入了陈宝成家的拆迁。“那年‘五一’前夕,我接到一个陌生的电话,称自己是纪许光”,陈宝春告诉记者,当时,纪许光是陈宝成的同行和同乡,他的初中班主任是陈宝春的同事。

  “纪许光一开始帮我们维权,给我们想办法,也帮我们做过一些事,比如帮我调动了工作”,陈宝春说。2010年周凯莉到陈宝成家采访时就见到了纪许光,他和陈宝成还请她吃了饭,“感觉他们当时特别好,但后来我就看不明白他们的关系了”,周凯莉说。

  纪许光此后并未否认自己曾担任平度市政府参事,今年7月以后,他在自己拥有42万粉丝的微博上开始爆料,称陈宝成先以“手握贪官证据”敲诈,后是制造山东平度市“强拆”假新闻。

  “他随时录音,到时候拿出来捅你一刀,谁受得了?每个人都不是圣人,都有自己的想法,这不可怕,但一些作为朋友间内部的意向,却被拿出来说敲诈勒索”,陈宝春说。

  金沟子村的拆迁就这样频繁被暴露在舆论之中,也在时刻推进,陈宝春说,在去年9月1日和今年7月4日的两次强拆之后,整个村子只剩下6户人家还在坚持。

  “陈宝成是搞法律的,他的意见是首先维权要合法”,陈宝春说。哪怕是在今年4月后,陈宝成将一家四口头缠白布,手拿刀斧的照片传上微博,照片中他手举着一面因工作获得的锦旗,胸前戴着一张采访证,神情严肃,摆出了一副“死磕”的表情。


Fatal error: Maximum execution time of 30 seconds exceeded in D:\www\Lmjrjd.com\wp-includes\wp-db.php on line 1924